这个题目的诱人之处在于它会唤起很多人伤感的回忆。对正在品尝这种滋味的年轻人倒是不好讲他们有什么确切的反应。如果暗恋也勉强算得上是一种恋爱的话,不妨将他们也当作傻子看待。这句话下了笔我又后悔了,暗恋的人怎么能是傻子呢?说暗恋的人是傻子,岂不是在说所有的人都做过傻子?
我想起了做傻子的时候,那时的想法都很纯洁,纯洁得宛如一朵雏菊,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去招蜂引蝶和卖弄风骚。自然比不上现在的各位,那么奔放,又爱在原本简单的感情掺杂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把原本幸福的人们折磨得死去活来。所闻所见的那些真真假假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甚至让我一度已经相信爱情的真谛不过是分分合合中的互相折磨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无论再怎么装也不能让它回来。自那个时候以后,我竟然忘记了怎么去做傻子。我的内心逐渐变得污浊与阴暗,我的一切言行与曾经的天蓝色越来越远,映在镜子中无疑是一张丑恶的嘴脸。这些几乎让我失去了继续回忆的勇气。但我害怕暗恋的滋味在自己压抑了十年之后仍无处倾诉,那些被经历过的时间,会像秋后的枯叶,毫无声息地腐烂掉。暗恋的滋味,我曾拼命地试图抹去那种切切的苦楚,而今反倒成为寻找纯洁的奢望。
这个故事的开始,或者应如杜拉斯在《情人》里的开头:怎么说呢,那年我不过几岁,但已经很老了。在那个时候,我们班儿男生都喜欢一个叫陈小露的女同学。也不一定全部,我们都还很小。陈小露蘑菇头,大眼睛,很清秀,很漂亮。成绩不错,会弹钢琴,那是一项娴静而高雅的艺术,一如她超凡脱俗的气质。
有年校运动会游泳比赛,她露背的泳装惊艳了我好半天,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自己对她的神往很有些偷窥的意味,在纯洁的同学中有点邪恶。她的手指很长很漂亮,我曾一度认为弹钢琴会让手指变短而为她的手指心疼。后来知道手指长才能弹钢琴,像我这种手指只适合去学铁砂掌,就长了俩猪蹄儿,她的手指在我眼中也越来越漂亮。
小孩子扎堆儿都以这种漂亮有才的女孩儿为中心。但由于她过于漂亮过于有才,反而让我产生了一种仰视的感觉,替代了原有追逐的欲念。简单说来,她对我来说是极高傲的,是近乎不可攀缘的高岩。
那时,我曾偷偷循着她的行迹“陪”着她回家。这样的行为今天看上去可笑而猥琐,但在那时,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无疑会产生落寞的情愫,但微小的幸福因落寞才会在心中无限放大。至于什么是微笑的幸福,我想是来自眼睛,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眼里有她也就足够了。她的眼里是谁并不重要。
泡沫剧里的跟踪总是拙劣而可笑,我跟踪的手段并不比小丑们高明。有一天陈小露问我是不是住在她们那一块儿的,她经常看见我了,不知道我看见她没有。我显得极为尴尬,因为我家与她家并不是一个方向,“陪”她回家我会晚上半个小时才能到家。我说,有几次看见你了,但没好意思跟你打招呼。陈小露说,都是同班同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下午就一块儿回去。我受宠若惊,怀疑着自己身在黄粱一梦,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小时就爱读杂书,和她回家的路上,我会讲许多她都不知道的故事和笑话,但我不知道她是否欣赏抑或厌倦。我们还谈到了喜欢的诗人,她说她喜欢白居易。我知道白居易写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当时还会读的诗也就床前明月光那么几首,但我认为说喜欢李白那就是一种很随大流的群众说法,极不符合我们、尤其是我的同伴陈小露同学的气质形象。于是我告诉她我喜欢杜甫,杜甫的诗当时我一句不会背,后来才学两个黄鹂鸣翠柳,觉得这诗无聊,现在看起来这诗写得真好。
幸福下的感伤是我始终无法感受到她的温度,她是冰冷的、无法触及的。陈小露家住在八楼。我每天仰望着她回家如同仰望她。我跟她一块儿回家这个行为一直有主角和配角之分,而不是男主角与女主角的故事。现在想起来,那是一股无法自拔的自卑,是幸福阳光下的影子,越来越暗。
但我想,如果天天能跟她一块儿回家,即使用尽一辈子的时间,也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牵着她,占有她,和她怎样怎样,这并不是我的意愿。遥遥能望着她,天天能陪着她,就是她对我最好的恩赐。相对于幸福,人的成长与时间的流逝就成为我眼中最痛恨的敌人。我害怕世界的任何一丝变化不小心就会增加我与她的距离,而我与她每远离一分,都会增加我无法承受的怅然和恐惧。抓住后的松手,远比犹豫中的觊觎痛苦。但命运就是如此,担忧偏偏会成为现实。
暗恋的夭折让那股自卑无限扩大,很长时间里我无法自拔。流言者的话语中,我的低俗,相衬于她的高傲,近乎天壤之别。她的离去本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这样的女子本来就不该与我发生任何的联系,其实也没有任何联系。大概是上天错误地造成了意外,以给予我痛苦来平衡我所得到的幸福。但上天并不知道,痛苦和幸福在互相衬映中,痛苦愈加痛苦,幸福愈加幸福。
我极喜欢夏天的第一场暴雨。那年是我第一次走进夏天的第一场暴雨,雨水的密度甚至让人呼吸困难,雨水重重地砸下来,砸在我瘦弱的背脊上。溅起的雨珠无情地放肆。雨珠沉寂之后在青石砌成的阶梯上汇成小溪和瀑布,我逆流而上。雨中嘈杂而纷乱的人群突然寂静得鸦雀无声。
从那以后最开始的几年,我都在试图用身体上的折磨去抚慰心灵创伤。但后来,随着我的成长,一切都在变化,让我目不暇接。远离她的苦楚渐渐溶解在接近她的幸福中。每当我找不到面对未来的勇气,满心俱是对现实的嗟叹和感伤时,过去斑驳的记忆突然反倒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成为自己继续前行的支撑。而我渐渐习惯了冲进夏天的第一场暴雨,渐渐去用那种被雨水激烈撞击的感觉让我回到过去。痛苦,无非只是快乐的载体。
那后来,她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学了,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只能在她家楼下,但至今也没有等到机会向她说出来那声“再见”。慢慢就没了她的行迹。后来我曾无意间从老同学那里得到她的QQ号码。她甚至不记得我了。我帮她回忆了许久。然后突然她说她早记起来了,她不过是在帮我回忆。我连忙往回翻聊天记录,发现原来我们的聊天如此无趣,以至于竟然出现了错乱。从那以后我们都没有了继续交流的兴致。
很多感情都只存在于它存在的时代。有时我宁愿相信陈小露已经消失了。但我常常不自觉地翻开她的QQ资料,刷新,然后从凌乱的只言片语中猜懂她的心思。她有时很快乐,有时很感伤,她长大了,或许全然不是年幼时的她了。她会更美丽了,钢琴会很棒,我这样想过。不知道,我已经不能清楚地描述她那时的容貌和那时的琴艺。这都是我的自作多情,我明白,其实她的身边,早已经有人能够猜懂她了。
跟她一块儿回家有一年或者更短我记不得了。但对于爱情来说,每一天都弥足珍贵,可惜的是我记不得了。无论我如何努力,依旧是一片空白。记忆因为不断强迫甚至出现了差错,我认为曾经牵过她的手。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然而对人的记忆来说,每一次否定都会让事件的存在性变大一分,精神强迫的结果便是如此。我甚至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出现过陈小露这个人,这种怀疑却让我对她更加刻骨铭心。
那种滋味用刻骨铭心不足为过。因为许多记忆的时间地点情景甚至连对白也没有,仅仅依靠一种甜蜜而幸福的感觉存在于心中,难道不是刻骨铭心么?那些有极简短的对白,有恍惚的情境,只须些许片段,便足以让我在孤寂之时回味良久。而我们现在的记忆,却总是通过当时的情景来回忆当时的感觉,甚至都忘记了当时的感觉,往往在记忆里任意贴上今天的色彩,还将错误怪罪于曾经。
我有时在想,如果她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呢?也许我会选择与她擦身而过。这样的选择并不凄凉。佛说,前生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身而过。但绝不是因为这句凄美的觉悟让我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只是由于我至今仍然没有与她相视而笑的勇气罢了,就像天际中的某两颗星辰,本就不该拥有交汇的轨迹,那也是命中注定。
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她不会这样想,我早该明白她从未将我放在眼中。这就是暗恋的滋味,没有令人欣羡的快慰,也不足以构成令人扼腕的叹息。暗恋的故事中到底只有一半,上帝也从不肯赋予它灵魂。它开始于不知不觉,结束于遥遥无期。物是人非尚不足以形容世事变迁,时空的迅疾无常往往令生命无法承受,唯有一缕情思贯穿百年,每一次的谈笑与悲泣都是对它刻骨铭心的祭奠。这就是我所明白的暗恋的滋味。
(万州中学生论坛:狂人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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